【2027年2月6日｜穿过树林】——韩侑菲&文相赫

韩侑菲

咖啡馆

韩侑菲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又一会儿，只给自己点了杯维也纳咖啡。】
【餐单推过去，原木色卡纸，封面上只浅浅压印枯树枝线条。】
喝什么？
【咖啡馆的暖气充足，大衣被很随意的搭在座椅上，里面是简约的深灰针织衫，比之在公共场合的状态要随意很多，至少——今天不打算发表任何的“演讲”。】
【在互相问候过后，我的身子微微后仰，这是习惯性在聊天中给对方的一个松弛信号，不是酒会上那种互相表演、各戴假面的交流模式，而是需要真诚一点、更真诚一点。】
我很好奇。
朝信产业执行室的项目经理，本该牢牢站在家族阵营那一侧，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那样表态。
【可能换个人，是会把他那天的话当做是一种场面上的客套。但我和他的相识，要追溯很早，早到他刚刚进入朝信，也早到我还在做街采。】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不包括一个人的底层行为逻辑。】
【当然，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不外乎不能轻易示人，这样的开门见山其实很冒昧，但我本人似乎无知无觉的继续往下道。】
或者，换个说法，我猜你现在需要盟友。

文相赫

这间咖啡厅就像江南区所有的咖啡厅，晴天也打着淡淡的灯光，墙上挂满大大小小非专业人士看不懂的美术作品以营造气氛，同样原理的还有响着爵士风格的钢琴曲。
韩侑菲在咖啡厅里等他，文相赫一进门就看见了她。
她身上的气质依然明显迥异于旁人，他时常这样觉得。只是普普通通的成衣，然而气质和线条都与众不同。那是每天在紧张中度过，也得到相应认可和回报的人散发出的气质。
“哪有那么多‘本应该’。”
他坐下之后就翻看起菜单，叫了杯冷咖啡，弥沙里风格的。然后合上册页，抬眼看她，面上带笑。
“外面都习惯把我们朝信比喻成高丽时代的王庭，你知道吧？在这座王庭里，怎么会少得了‘派系林立’呢？侑菲姐别把我想得那么了不起啊，我呢，只是一个臣下，刚巧和君主同姓而已。”
他端详着她的脸，不说话的时候平静而温婉，不时流露出像车前草一样翠绿、柔韧的笑容。但一开口完全两样。
“是你把朝信想得太复杂了，又或者，太简单？”
邻桌的女人单手搅拌着掺在咖啡里的冰块，说着广告界的内幕故事和女人在社会生活中的种种困难，以及公司内部的矛盾，与他们的话题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哎，盟友这个词有点太重了吧，怎么讲得像是我要造反似的。不是姐姐你说过的吗，我们是要看见这些漏洞，然后，去纠正它。”

韩侑菲

【窗外没有厚重的云翳，光线穿过枝叶在桌面投下断续晃动的斑驳阴影，我的那杯维也纳恰巧落在这样的阴影里，奶油已经微微塌下去，浮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像化了一半的雪，将将要露出底下的泥泞。】
【其实首尔的雪，从一月下旬开始就没有再下了，只是冷，干冷。】
【他轻描淡写得把这些词端上来，像摆一桌早已备好的菜，等着我随便夹哪一筷。】
朝信内部派系再多，身为执行室的项目经理，顺着家族立场说话才是最省力、最安全的那条路。
违背既定立场公开表态，从来不是一个普通“臣下”会随便做的选择。
【我笑着，也看着他，咖啡杯握在手里，温度不烫。】
我们认识很久了，那时候我还只是做街采，那时候，我遇到过很多人，明明自己也没什么本事，明明知道前面是坑，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跳下去。
【这话听起来很正义，我是要标榜自我牺牲吗？并不是。】
他们不是因为愚蠢，也不是伟大，而是因为如果不跳，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死。
【这才是看见与纠正的最终的逻辑。】
【我弯着眼，继续讲。】
或者，我再换个词——共犯。
【毕竟，看见漏洞而不利用它，才是对资源最大的浪费，不是吗？】

文相赫

“我要怎么说才能让你清楚呢？所谓家族的立场，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他是真心觉得苦恼了，因为已经厌倦了不断走出安全区，让自己陷入艰难而疲惫的处境，靠苦撑来成长的日子。
“姓文的人很多，但大家所了解到的只是极个别的看法，只是这几位的能量特别大，大到把其余的声音都掩盖过去了而已。”
他对这个庞然大物隐约有恨，但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看它倒台，所以在文承允需要他扮演一个刺头的时候，他得以短暂地做一会儿自己，就是这样。
有不少人对朝信的评价都是它已经不再年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永远失去了焕发活力的机会，文相赫有时也会想，假如是承允哥坐上会长的位置，或者哪怕只是成为那“极个别人”之一呢？也许他能带领集团走向正确的道路，或早或晚。
“我和那位哥哥的关系，虽然不算好，但也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差劲。”
有些话，他作为会长的大儿子自然不方便讲，正是需要他这个同样姓文的“臣下”的时候。
当然，为王世子鞍前马后也未必能够在之后的朝信占据一席之地，但那又怎样，如果一定要在这对父子的理念中做个选择，他宁愿选择自己更能认同的那边。
“所以，可不可以停止你傲慢的揣测，然后我们再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聊上几句呢？”
即便说着这样的话，文相赫也是笑着的，露出他整齐而粲然的一排白牙。
“姐姐当然也能拒绝，但是得让我喝完这杯好喝的咖啡再走——今天是立春新年，你总不至于赶我吧？”

韩侑菲

【等我再仔细听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首轻快的琴曲，鼓点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排玻璃杯。】
【我短暂沉默了一下，在他说傲慢的时候。】
【也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是对的。我习惯凭借过往的阅历、长久观察到的人性去预判别人的选择，这就是一种傲慢。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好，而是政治的名利场需要，它未必是骨子里的自负，更像一层外壳，四面八方全是试探、算计与打量，一旦示弱，旁人就会立刻上前啃噬你的立场。】
【还有更简单点的解释——弱点，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
人果然无法共情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争斗是一样，又不是一样的。我试图理解他，但又不那么理解他。】
【只能说，今天的相聚是失败的，失败和不愉快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从善如流的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行吧，是我冒昧了。
【我承认冒昧，但并不表示歉意，傲慢依旧是傲慢。】
【或许在别人看来，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放弃的人，不然我早已在研究院里按部就班的过自己的日子，但也并不全是，任何事情的成功，总是互取所需。】
【我只能理解为，我没有他所需要的。】
【气氛重归于宁和，我们开始聊其他——。】

文相赫

他总算松了口气。
她有一双貌似柔和的眼睛，肌肤光滑，微笑时会露出完美适中的贝齿。从互相都对彼此没有什么印象的大学毕业之后初次见面，侑菲时穿着千鸟格纹外套，卡其色长裤，尖头珍珠白高跟鞋。她握着相赫的手说，文经理，您好。内里透露着坚定。
跟韩侑菲日益相熟，文相赫自诩对于她的脾气摸索出了隐约的答案。他们之间的友谊——假如确实存在的话，大概就表现为她可以费力地接受他即使认为一件事是对的，却还是没有去做。
其实，他们才应当是“敌人”，不是吗？对财阀抱有敌意的政坛新秀，和出生之后就被锚定在财阀身份却其实难副的旁支少爷，为什么发展出了特别的私交呢？
同样是强势的女人，起码这跟他母亲展露出的样子截然不同。母亲会以各种情感上的手段委婉地命他服从。母亲的执念不会放过他。
之后，他的记忆屡屡反复地回溯到这一天，自他端起那杯咖啡为起点，再次播放，文相赫强迫自己检视每一个当下“不够理想”的反应，但也确认过无愧于心，那就够了。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