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2月17日 | 汉江】——姜砚书&文佳恩

文佳恩

划啊划

文佳恩

姜砚书最终的决定，我是在一通电话里听到的。
距离上次见面一周之后，我们到了盘浦汉江公园。每次见面手里捧着的咖啡或酒，今天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船桨。
二十七年来，我几乎没有划皮划艇的经验。
姜砚书似乎不同。
首尔沿汉江铺开的公园有十多处，他能轻易说出，在哪一片江面漂荡，能撞见最美的落日。
为了适应二月首尔黄昏时段的气温，我穿着徒步时才会穿的冲锋衣，工作人员又要求我套上救生马甲，层层裹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笨重。
我们面对面坐在皮划艇里，各自握着船桨。我模仿着他的动作，持桨，划开水面，小小的船艇便载着我们离开岸边，朝江心漂去。
岸上人声淡下去，车笛声尚能从桥上飘来，剩下的则是风声，和江波涌动的声响。
“原来，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是皮划艇、是落日、还是什么？

姜砚书

日落之前的汉江公园像繁忙城市里的一片栖息地，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亲故朋友，或者紧挽着手的情侣。
而我们坐上皮划艇，在桨板的助力下远离了城市和所有人。
湖面漾起一道道波澜，流动的水将皮划艇送往江心，霓虹灯光被江波涂抹成朦胧的色块，模糊了边界。
不约而同停下了划桨的动作，船艇在江心随波逐流，水声依然被风吹到耳边。
二月的首尔还没褪去深冬的寒意，不再下雪，只是干冷。
风吹得耳根发红，我望着她的耳朵，在想要不要把鸭舌帽给她，会不会压乱发型？
回过神才意识到我们的距离很近，藏不住视线。
我的，她的。
干脆利落地颔首。
“很安静不是吗？”
“心跳的声音都更清晰了。”
“我一直希望尽可能地倾听内心的声音，这里能让我静下来思考。”
目光又转向江面，落日降临，橘黄的夕阳反衬，江面荡开暖调，涌起的波澜都泛着金光，城市隐没在黄昏的余晖下。
这种感觉令我倍感舒适，愉悦因此攀上了眼尾，转望向她的时候神情也松弛得多。
“有时候觉得所有东西都无关紧要，一旦有了这种想法，行动就会果断得多。”
“你呢，更喜欢一个人还是在人群中？”

文佳恩

我习惯在表达里留白。就像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从未划过皮划艇，手上生疏笨拙的动作，几乎就要把这份底细暴露出来。
皮划艇比想象中狭窄，船身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如同江上其他的年轻男女，登船的那一刻，我们便将后背交付给辽阔的江面。
我无法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比酒吧中的面对面，是更近还是更远。
可他的神色、他的眼睛，却格外容易落入眼底，这仿佛和物理距离无关。
我静静望着他，同时竖起耳朵，试着去捕捉他说的心跳。
救生马甲与冲锋衣层层阻隔，声响并不真切，却依旧能感受到鼓动的力量。
那跳跃带着一丝温热，大概是因为，我穿太厚。
可鼻尖与耳朵被吹得泛红。裹着水汽的冷风掠过江面，企图对人进行一些魔法攻击。
和这个国度大多数人不一样，我知冷知热。扬起下颌，便能望见同一片落日。它毫无保留地倾泻最后的热意，把即将消散的温度化作橘红，染上云层，快要漫过整片天际。
余晖也落在他面庞，一层泛金红的光晕，瞳孔在光里漾开绮丽的琥珀色。
“我吗。”
我侧过脸，望向波光闪动的江面，吸食这一刻的空气。
“我需要在人群中。”
甚至是需要站在人群面前。
“这是我必须面对的课题。如果‘遗世独立’太久，会被时代和现下局势抛弃的。”
对于现在的文佳恩来说，是没有办法面对的事。
“你有没有梦见过自己成为宇航员，被送往外太空？宇宙很大，衬托着一个人的力量很小，对我来说那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姜砚书

在我说着内心想法的时候，她的眼神一直静静停留在我身上，像一名专注的倾听者。
狭窄的皮划艇上她的余光不会看到第二个人，背后只有被夕阳染红的江面，这会让人产生一些错觉。
我晃神了一秒，目光无意识地聚焦在她的眉心，随后又落在秀挺的鼻梁上。
她侧过脸，于是我发现那道弧线是圆钝的，在翘起的鼻尖上婉转回旋，如果只截取一小段，就会得到一条近乎平直的曲线。
就像她笑和不笑，给人是两种感觉。
而现在我无从判断，因为彼此的视线错开，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读过一些心理学的肢体语言研究，说话时望着对方眼睛被认为是一种自信的象征又或者渴望得到认同的潜台词，那么反过来是否也成立？
我更倾向于后者，因此我也只是一个倾听者，通过她的讲述，触摸到文佳恩的轮廓。
她的讲述真实，我得到的就是真相，她的讲述虚构，我得到的就是故事。
一些抽丝剥茧的乐趣被发掘出来。
我顺着她的设问想象独身处在宇宙中的感觉，地球上再多的喜怒哀乐都浓缩在汪洋蓝海里，人类甚至比尘埃还细小。
“——那会很孤独。”
说完怔了怔，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和她的选择反而应该是一致的。这很奇妙。
“佳恩xi，你很智慧。”
“没有人能真正做到遗世独立，超脱时代会被当成疯子。”
“我们都要为了点什么活着，从中获取力量。”
我把头顶的鸭舌帽取下来递给她，她的鼻子红通通一片，显然饱受寒冷的袭击。
汉江的黄昏裹挟着丝丝寒意，像透明的雨，侵入裸露的肌肤。
“抱歉，今天的天气还是太冷了。”

文佳恩

我曾问过自己是否害怕孤独。
享受孤独本就是成年人必修的功课。比起孤身一人，我真正无法承受的，是被遗弃，是陷入孤立无援。
为了顺应这套世间的生存法则，为了站在金字塔偏上的地方，看见别人看不到的风景，我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浸润长大。
分辨真假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也擅长用言语去掰正或是扭曲一件事的本质。
仿佛只要我愿意，身边世界的模样，便能顺着我的心意成型。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我转过脸迎上他的视线，方才那几句袒露真心的话已散在江风里。
在他面前，我这套得心应手的“表达”，会不会已经偏离了预设轨道。
我一直清楚，想要换取一个人的思索与真心，就要承担一同坠落的风险。
我想问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但此刻我没有开口。
只是伸手接过那顶鸭舌帽，扣在发凉的头顶。宽大帽檐几乎掩住颧骨，留存着他的温度。
视野落进一层淡淡的阴影里，落日与他的轮廓都因此更柔和。我微微抬了抬帽檐，同时轻抬下巴，好让视线敞亮一些。
“谢谢，暖和多了。”
“砚书xi，我们好好看这场落日吧。”
只看落日。停止思考，更不必再为现实里的种种争辩交锋。
“此刻，它会给我们力量。”

姜砚书

那顶帽子戴在她头上是截然不同的观感，阴影几乎盖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处在明暗交界线中，平添一丝神秘。
我在想她是否本就如此神秘，像一团抓不住的云雾，就像她所讲的“遗世独立”，而我作为幸运观众被邀请触及。
我真的受到邀请了吗？答案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在余晖的光晕下，我们只是乘着这艘皮划艇，静静在江面游荡，交换着彼此想说的话，谁也不能划开胸腔看里面是否藏着一颗真心。
船桨就靠在身旁，只要想，随时可以将平静的江心搅出一片波澜。
我却没有动，和她一样，只是看着落日，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光斑落在视网膜内，那是模糊而安详的世界，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斟酌审视。
在这一刻，我们触及同一轮落日。
哪怕什么也不说，氛围也比酒吧更加柔软动人。
于是我想，下次要问问她喜欢做什么。
眼睛有时候看得更加真切。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