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3日｜茶室】——文佳恩&姜砚书

文佳恩

大晚上还喝茶吗

文佳恩

茶室里浮着淡而不散的茶香，待一套工序落定，我执壶，缓缓向对面已空的杯盏倒入茶汤。
手机在他位置的桌边，主人暂去洗手间，尚未回来。
屏幕恰在这时亮起，是一通来电。
我侧过眼，视线落上去，看清了那行来电显示。指尖微顿，壶口悬着的两滴茶汤失了准头，轻轻砸在原木桌面上，洇出两点浅湿的印子。
推门声适时响起。
是姜砚书回来了。
我转了目光，收回手中茶壶，抬手用茶巾静静拭去桌面上那两滴印渍。
“砚书xi，你有一通电话。”

姜砚书

水流温驯地淌过手背，滑过指缝，最后裹挟着尘污卷入洗手池。
我擦干了手，镜子里没有留下点滴水渍，依然光洁如新，只剩下凉意残留在指间。
估算着时间，没有让她久候，很快又回到了原位。
手机屏幕在检测到人脸的瞬间再次亮起，通知栏横陈着一通未接来电，来自那位旧同僚，曾与我共事研究国会政策。来电显示上没有隐晦他的名字，不是籍籍无名的人物。
“啊，是一个老朋友。”
我这么定义和他之间的联系，没有回避。
滚沸的热气从茶杯中升腾而起，在掌心化开一片湿润，蒸发了原本的凉意，像是坐在篝火边取暖，一不小心就会被火焰灼伤。
“或许佳恩xi也认识？”
“他是名秉公无私的审计员。”

文佳恩

“啊—”
尾音没有拖得太长，和茶室里漫开的茶香缠在一起，慢慢淡下去。
姜砚书并没有离开多久，只是这通电话来得太巧。
我不会承认自己留意了屏幕上那三个字的名字，因为无论它与这次事件有无关联，都证明了我在不被姜砚书允许的时机下窥得一份私密。
我好像离一份秘密很近了。但这个距离微妙，仿佛，他一抬手就能将我推开。
“我没有注意来电的名字，只是说到审计，我确实和几位业内人士打过交道。”
我抿了口茶汤。
这道乌龙，经过润茶、醒茶，已是第三次冲泡，本该是最佳品味的时刻，入口的醇厚却迟迟没有铺展开来。我放下茶盏，顺着方才的话，从容地接着说：
“前端时间小有轰动的那笔献金来源核查申请，听闻，有传言说是审计圈中的人递上去的。”
“砚书xi，对这件事怎么看？”

姜砚书

她的回答和我的问题擦肩而过，像一片羽毛轻巧地落下，天平不为所动。
唇贴在茶杯边缘，热气先润湿了干燥的唇瓣，接着才解救喉咙的干渴。
饮茶的间隙，纷繁的念头都被暂时驱散，我借机觑了一眼，她的表情毫无破绽，似乎没有被那通电话掀起过半点波澜，也不为我的线索所引诱。
有种感觉不上不下地横在心口，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垂下的眼皮盖住了一瞬间因她发问而颤动的瞳孔，我啜饮完余下的茶汤，那口气又沉下去了，迟缓的呼吸像是在沉吟思索。
基于我的立场，答案一早就有了，只是我在想，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我们很少谈到这么敏感的话题。
“如果传言是真的，我认为那也是位秉公无私的审计员。”
“政治献金的来源含糊不清，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交易内幕。”
“民众的信任禁不起消耗，公信力一旦丧失，政令的效力也会随之贬损，再想弥补要付出千百倍代价。”
杯子已经见底，茶汤的香气却还在鼻尖萦绕，回甘不合时宜地在舌尖泛起。
这番话依然有所保留，只是一口气和盘托出不是我的风格，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略一抬头，专注地望着她。
“佳恩xi有不同看法吗？“

文佳恩

事实上，我和姜砚书交谈时意见相左是常有的事。那些分歧只限于我们二人之间的思辨，本无绝对对错，人的看法本就会在立场不同中随着局势变幻而改变。
可这是我们第一次触碰这样敏感的话题，已关乎到与他事业相对的繁荣党。
有一瞬间我生出一个念头，想一笑带过，轻巧地把话题绕开。这是从前和其他人博弈时从未有过的心思，我向来知道藏拙，却从不会轻易让自己落在下风。
“我认同你的看法，也完全拥护国家关于献金主体的相关规定。”
“只是——”
我还是开口了。
“砚书xi有没有想过，如果资金来源真的有问题，公民早就享有监督举报的权利。那为什么有人要大费周章，在这个节骨眼提交一份匿名的复核申请？”
是啊。
为什么呢。
如果这件事真的和姜砚书有关，这到底是阻止跃升计划有效推进的手段，还是真的只是一次秉持公允的核查？
如果是他，哪一种才更贴近真相？

姜砚书

该归因于我们交谈得足够频繁，还是对彼此的边界了如指掌？
她的欲抑先扬落在意料之中，锋芒毕露的问题在叙述手法的巧妙下甚至显现出一种别样的温和，如同循循善诱，这是文佳恩的本领，我一早领教过。
而在这瞬间我哑口无言，因为相对地，我也常常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
敏感的问题之所以难以回答，是因为它没有任何包装的余地，即便说得再冠冕堂皇，她也依然捕捉得到义正词严下包藏的私心。
是啊，为什么一定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因为机不可失，这是最适合抛出质询的时机，无论成与不成，都能让政治献金来源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为补贴透明化政策添砖加瓦。
但毫无疑义，这也是一种党争手段。不会因为动机卑劣或纯粹有丝毫辩驳的余地。
在她面前，我似乎过于一览无余了，赤身裸体带来的首先是危险感，还有某种微妙的退却。
“佳恩xi，这很重要吗？”
“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是有的放矢，在这个当口，贸然污蔑对手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现在有点像揣着明白装糊涂，气氛悄然间浓稠起来，却不是滑向暧昧，而是我有意闪避的走向。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文佳恩

姜砚书的目光在茶室昏暗柔和的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和往日都不同，少了几分流转的笑意，深得像一汪潭水，再凝视下去仿佛便要跌入其中。
“这很重要。”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唇角却慢慢收平。四个字落下，一室静了下来。没有往日酒吧里流淌的爵士乐，只剩我与他的呼吸，还有暗流无声的翻涌。
其实在这一刻我才突然明了，原来我真的触碰到真相一隅。
我面对的人，或许正是此次事件的背后推手。
至少，他参与其中。
那是姜砚书的眼睛告诉我的。
原来我已经这样读懂他，不必他开口，大抵一如他读懂我。
“关于那个人，他的目的、矛头指向，还有想要的结果，都很重要。”
我饮尽盏中余下的茶汤，不过几句交锋的时间，茶已经凉了，涩意盖过原本应有的回甘。
两只空盏静静相对，我并不奢求他会给出一句正面答复。
因为，我们各自的立场、身份，早已注定这场越界的对话该停在此处。
“砚书xi，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是我先起身走至门边，搭上门框的指尖微顿，随即缓缓拉开横门。
我没有看向他，心底悄然松动，只说：
“今天发生的，就留在这间茶室吧。”

姜砚书

她的答案再次与期望违背，剑拔弩张的气氛悄无声息抽干了氧气，令呼吸都有片刻沉重，沉默对峙间，室内落针可闻。
我仿佛第一次见到她缓缓收敛笑意的模样，心脏猛地跳帧，雪花屏闪动了几秒钟。
原来我期待她就此打住，为彼此留下一丝空隙。
只是愿望落空，随之而来她的话像穿透迷雾的一缕光，利刃的锋芒划破最后一丝薄如蝉翼的伪装，我怔了怔，几乎疑心她将我看穿。
危如朝露，转瞬即逝。
再说任何话都将使我暴露无遗。
因而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将所有情绪压在眼里，沉入深渊。       
我不曾设想过会有一天陷入这种情境，沦落到避无可避，某种难言的情愫不合时宜地冒芽生发，只是在纷杂的念头里被乱流掩盖。
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至她开口送客，于是撑着桌面起身，掌心还残留着湿气。
与她擦肩别过时，那一句话截住了我的脚步，眉目也不由松动，我垂着眼，余光里是她的影子。
言语从未如此缺乏重量，只是含混地应声。
“......晚安。“
接着头也不回地迈出了这道门。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