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5月28日 | L'Espoir du Hibou】——文相赫&崔延熙

文相赫

功德撑满功德箱 清白洒进清白江
天真的坦荡撞烂南墙

【2027年5月28日 | L'Espoir du Hibou】——文相赫&崔延熙

文相赫

餐厅宽大、漂亮、干净、敞亮，四周皆玻璃，因此美景尽收。给人的感觉，仿佛塞纳河就在脚下，埃菲尔铁塔就在眼前，左手一指是巴黎圣母院，右手一指是大小皇宫。
雪白的桌布，雪白的餐巾，两边摆着一排刀叉——文相赫细数了数，一边六把，三长二短；一人四只酒杯，大小不一。
法国菜有着严格的上菜顺序，先是开胃冷盘菜，其次是汤和鱼肉，再次是禽蛋及其他肉类，接下来是蔬菜，还有甜点，最后是咖啡和水果。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种氛围的感染，眼前的延熙似乎有些——愁眉苦脸。
是该这么形容吗？明明总是在笑着的女孩，但这时候却没有往日常见的那种明媚。
“怎么啦，在为什么发愁呢？居然周五的晚上都不能让你高兴起来吗？”
也该对身边的人有关心，她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吧。
“还是说果然西餐就是不如花蟹好吃啊。”

崔延熙

法国被装进了一个餐厅里，供客人品尝，但必须以秩序而优雅的礼仪进行。“用餐是一种艺术”，人们这样说道。
我不吝于遵从，科学的用餐顺序有助于激发味蕾，循序渐进将感官推向高潮。但偶尔也会起疑心：这套礼仪是否让这些法国菜反过来品尝了它的客人们——品评谁的举止卑微，谁又生性高贵。
而真正在咀嚼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呢？反正不是法国菜，也不会是被反复修改过的法律意见书，大概连白胜宪也不是。
在律所的很多个时刻，我都忍不住思考：如果是正敏的话，她会怎么做？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就会被一种莫名的苦恼攫住。

本来没有计划把坏心情带到餐桌上，但相赫对情绪的体察太过敏锐了，好像裸露着一颗心坐在我的面前，没有任何屏障，随时准备感知来自外界的风雨。哪怕只是沉默了片刻，他也可以像一片叶子轻易察觉到风的方向。
这样的人，会很容易被淋湿吧。
但我还是自私地带着在我身上迷路的风靠近了他。
“是工作……做了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但尚且不知道是对是错。”
“明明是法律工作者，但遇到的更多棘手问题，却是法律也未曾教过该如何应对的，这种时候就不得不小心翼翼。”
尽管我的“小心”偶尔会以横冲直撞的模样示人——白胜宪对此颇有微词——但至少它的确有效。

“相赫第一次吃这种高级餐厅是什么时候？”
左叉右刀，却很没有礼仪地用尾柄撑住脸颊，用力向上托，人工挤出两枚酒窝和一个笑。
“我是上小学的时候。爸爸的事务所刚刚起步，家里过了一段拮据的生活，没有什么钱，但还是带我去了一家这样的法式餐厅。”
穿着小礼服裙，头发被妈妈认真地梳好，系上蝴蝶结。爸爸也穿了正装，坐在我对面，展开餐巾铺了一角在膝上。他教我由外向内使用餐具，告诉我每一种杯子是用来喝什么的：香槟杯细长，红酒杯圆润，水杯最大。
他教得很耐心，像一个尽职的导游带领游客参观一座陌生的宫殿，最后说：好了，现在随意敞开肚子，吃得开心就好。
“每道菜都又漂亮又美味，‘不如花蟹好吃’，这种违心话我也说不出来啦。”
“但是在这里吃不到花蟹，在那里又吃不到煎鳎鱼，所以昨天在那里吃，今天在这里吃。如果一辈子只能吃其中一样，那都算一种贫瘠吧。”
那时我并不太懂这句话的深意，如今却已然活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一脚踏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在大雾里。

放下刀叉，偷偷扯松缚在连衣裙腰线上的蝴蝶结。长裙束腰的设计根本就没考虑过人能不能吃饱饭。
“你呢？”我抬起头，望着他，“相赫喜欢吃什么？”

文相赫

“没关系。”
文相赫说。
也该给自己偶尔一次是对是错都没有什么关系的机会，反正这个世界就是由各种各样的对和错构成的，虽然不停地错下去肯定不行，但假如不停地执着于对，也会很无聊吧。
“有很多事都是不知道结果也必须做出选择的，人生的趣味正在于此不是吗？”
想起不算太久之前，他裹着棉衣站在白瓷堂门外冻得直搓手，但是那天的收获却如此值得。
“去年冬天，有位姐姐带我去看过瓷器的开窑，她说，成与不成，全都要等到那一刻才会揭晓。我似乎突然间就有所感悟了。”
第二道菜是巴斯克式鸡肉加胡椒，牛油果与洋蓟心，芝麻酸醋调味汁；酒斟满，几乎是无缝衔接上来的。
连服务生都是法国人，不大会韩语，但他那种微笑令人毫无地域上的违和感。
这时候文相赫才明白母亲总是吹嘘的法国菜不仅是菜色诱人，更要紧的是法式的服务，就像衬托红花的绿叶。
他喜欢和延熙说话，两个人无边无际地聊天，仿佛攒了多少天的话终于有了诉说的对象，且表情丰富，人人的脸都像五月汉江公园里的樱花。
“我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吧，可能更小？后来家里的公司就——周转不灵，我们很少再来这种地方吃饭，连我妈都磨炼出厨艺了。”
好在并不显突兀——周围的几桌食客，虽然吃得慢条斯理，很有巴尔扎克小说中那种老派贵族的风采，但说起话那股劲却还是像本地的大叔，简直风生水起，热火朝天。
他也由此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像你一样，好吃的东西我全、部、都喜欢吃。啊——或许也要感恩这样的经历，让我变成了能够在高级餐厅和大排档都能感受到食物幸福的人。”

崔延熙

重点应该是“姐姐”还是“开窑”呢？
我伸出一根食指点向他，煞有介事，像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把柄：“唷，很受姐姐喜欢的弟弟嘛。”
叉子插中鸡胸肉，牛油果、洋蓟心混合在一起，拌匀后送入口中。
啊，酸！是淋上的芝麻醋汁。
皱了皱鼻子。
真叫人介意。

骆山公园上的话此刻也漂浮在西餐厅里：约别人出门做什么都可以，做了不知是对是错的决定也没有关系。
难道文相赫怀有比汉江更辽远的宽容吗？江水奔流不息，从不拒绝任何汇入的支流，什么都能接纳，什么都可以理解。
明明也有无法接受的、难以释怀的、没有办法轻易放下的，却如此懂事地反复告诫自己要豁达。
原来，比起被人包容的安心，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更先出现的是悲伤。
“……然后呢？”
“那一窑的瓷器烧制成功了吗？”

听弘益大学的朋友准备毕业设计时焦头烂额地提起过，特殊釉的开窑成功率不足一半，要做二十个成品，至少得准备四十件备料。
像烧钱一样点燃了窑火！朋友哭丧着脸抱怨。
我笑话他：怎么在艺术面前谈钱呢？好俗。
可是废掉的坯、浪费的釉、空烧的费用都不会凭空出现又消失，钱被算进价格里，总要有人承担废坯成本的，不是卖家就是买家。
艺术学院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财阀子弟，也有连毕业设计的资金都需要借贷筹措的普通人，朋友说，买不起足够的备料只能听天由命的学生也有。
同样的废胚，可以是一粒随手掸去的沙，也可以是压垮肩膀的山。一点也不公平的重量。
想到这些的我才是真正俗气的人呢。

“不要感恩它。”
抬起眼睛。
即使在不富裕的时候，也要带我去那里吃饭，爸爸是为了让小时候的我相信自己配得上那样的‘高贵’。但说到底，高贵的是用餐的我，而不应该是被食用的餐点。
所以，有能力使自己幸福的人是文相赫，而不是伤害了他的经历。
“痛苦不值得被感恩，值得的是尽管如此，依然会好好吃饭的人。”
抿一口红酒，换上一个轻松些的语气。
“那么，相赫妈妈的拿手菜是什么？”

文相赫

有时回想起来，文相赫还是觉得，白瓷堂开窑的那一天很幸福；就像站在庭院里，也觉得还是冷到搓手跺脚但还是对结果满怀期待的时候最满足。
他太迷恋那种未完成的时态了，未完成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而一旦做出了选择，走向注定的那条路、通向注定的那个结局的时候，就是越过顶点，走上了向下的道路。
要说起那种心情，大概是真高兴，又很难过。难过是因为这段经历太赏心悦目了，每当赏心悦目的事情突然结束时，总是会感到不舍。
“那是当然了，毕竟我很有礼貌呢。”
法国菜的规矩真大，比如菜的配料极尽讲究：橄榄必须是青橄榄；柠檬是黄柠檬；奶酪是新鲜的山羊奶酪；意大利的生火腿只能来自西西里岛，且至少要在凉室中晾挂三年；烟熏鸭胸肉需要无烟熏烤后再陈放一周，少一天都不能进厨房，否则厨师不干。
即便是做这样被视为“庖厨”下等的职业，也在用堪称良心的标准要求着自己，这多么值得敬佩啊。
“大部分都没烧坏，还算给面子吧。老实说我那时候可紧张了，万一是不好的结果怎么办呢，感觉好像是因为我带来了什么霉运似的……”
说完他先自己笑了，但餐厅里面并不是全无人声，所以并未招致明显的注意。
一杯酒不厌其烦地抿，没完没了地抿，晃来晃去地抿，单宁与香气馥郁扑鼻，他咽下去一口，正要接着讲些什么，却正好与她的眼睛四目相对。他想了想，还是没躲开。
“之前还觉得延熙完全不像姐姐呢，现在仿佛，唔，有点轮廓了——”
在这个瞬间，有被支持和庇护的感觉，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辣炖鸡，泡菜排骨，这些是我爱吃的。她还要照顾我祖母的口味呢，所以西葫芦煎饼做得也好，不过我从来没有尝过。”
日本菜系像莫扎特，中国菜像勃拉姆斯，里面味儿挺浓的，而韩国菜是瓦格纳，很嚣张很犀利，一种味道铺天盖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