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5月8日 | 汉拿山】——文相赫&徐夏润

徐夏润

来吧

徐夏润

我在国外的时候，很爱爬山，爬过许多山也记住了许多山。
苏格兰的高地，瑞士的雪线，还有一次在墨西哥，走到半路开始下雨，浑身湿透，站在一块石头上看云从脚下过去，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逃。
后来才知道，那也是一种走。
我邀请文相赫爬我们国家引以为傲的汉拿山并不是因为以上这些，好吧，多多少少也有我很热爱的缘故吧。
但最主要是，听说最近那部古早韩剧《我叫金三顺》又一次开始爆火。
而我对这里面印象最深的场景，大概就是三十岁那天要去独自爬汉拿山的女主角。
——往后还有更长的人生要走，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能重逢，别让他看到我软弱无力的样子。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没有你，我也还是走过来了。
——我要这样堂堂正正的对他说，没错，现在我要重新开始了。

汉拿山从山脚开始，就没什么风景。前半段是密密的树林。树很高，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漏不下来几缕。
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堆，看不出尽头。
走十分钟和走一个小时，眼前的画面几乎一样。还是那些树，还是那些石阶，还是那种闷在绿色里的安静。

走出树林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眼前忽然宽了，树矮下去，变成一片贴着地面的灌木。
风从四面灌过来，没有遮挡，吹得人站不稳。
天很低，云几乎贴着山脊在走，一片一片翻过去，像有人在上面推着什么。
“他们说，运气好的话，会遇到小鹿。”
“运气一般般好，会遇到小野猪。”
“运气不好的时候，会下雨，会大雾，什么也看不到，包括你的同伴。”
文相赫停下来等我，站在一块石头旁边。
“冷不冷？”

文相赫

汉拿山，意为“能拿下银河的高山”，海岸边有黑色的礁石嶙峋竖立，掀天白浪与高耸黑石相撞所展示的力度，真是大自然壮阔的景观。
有人告知，这里的石头不能带走，即使是一小片也不行。济州岛的岛民认为，这里的石头比大海中的贝壳重要，贝壳会无尽地涌上海滩，而这里的礁石，如果每人带走一小块，用不了多久，岛上的火化石就会消散殆尽。
那可是这座岛独有的宝贝。
这天，他随着夏润一同在礁滩上看神情怪异的大小黑石，远瞧近看，在手上把玩，想象着火山爆发时惊骇震天的情景，但许多景色只能留在自己的相机里。
还有老年海女黝黑的、刻着深纹的脸，对着他们轻快地笑着。
“济州岛政府宣布决不在汉拿山修索道，这里永远以它的原生状态与百姓共存。怪不得连野生动物也被保护得很好，都是‘借山筑道’的功劳啊。”
即便是韩国第一高峰，这样如同散步的攀登也没有消耗他太多的体力，他还有余裕能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她。
“那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好也不差，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
他从没觉得自己能做成运气好的人。
“嗯？一直走动着的话，我不冷——你冷吗？”
人是自然之子，大地、河流、山脉、森林，是滋养血脉的源泉。人对大自然的敬畏背后，实际上是人自己对生存应有的小心翼翼。这一点，如果不是离开了首尔，是绝对感受不到的。

徐夏润

所谓爬山的乐趣大概是要体验一种征服的快感。
而行走在汉拿山的今天却少有这样要去攻克大自然的豪情，只是停下来这几分钟，就会生出一种错觉，山一直在往上走。
不是我们在爬它，而是它一直在生长。一直往上长，长到脚下这块石头都开始显得不稳。
这时候，人是很渺小的，是完全听从于自然的存在。
风从四面而来，和首尔市内的沿着街道吹的江风截然不同。
是有方向、有重量、有脾气的风。推着云，一片一片翻过山脊，最后落在人的身上。
起了一点点雾，穿过它的时候，它还是那个样子，我们也还是那个样子。
济州岛的石头不能带走，据说每人拿走一小块，这座岛的骨血就会被搬空，正如有些东西本来就该留在原地，大抵也是这种道理。
——比如石头，比如山，比如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
“还没说完，运气顶顶好的人，会在山顶偶遇玄彬捧着海带汤等着你。”
风又灌过来，我抬起头，看见前面的山脊被切掉了一半，是云在动。
“有点，但山上冷是应该的。不要小瞧汉拿山的力量。”
“相赫。”
休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开始变得很规律。
一呼一吸之后，身体在做一件它自己会做的事，脑子就空出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的邀约。”
我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继续走吧，还有一半。”
“如果真的爬到山顶，文相赫会有什么愿望吗？”

文相赫

他不怎么关住电视剧，对于演艺界的明星也仅限于国民级的那几位，所以对于玄彬和他的海带汤，只有隐约而模糊的感受。
她来攀登这座山的目的里也包含着一部分对这运气的向往吗？
“看来汉拿山也会偏心，只有女人能体会到‘运气顶顶好’的快乐。”
他顺着那话也开起了玩笑，几天前的事说好忘了的，于是文相赫心想，如果徐夏润只是一位普通朋友，他该怎么反应。并不冒犯的幽默原本是他的某样长处的。
方才隐约的出神与对面山坡上的风景刹那间重叠了一下。紧接着，云雾飘过之后他的眼前猛地清澈起来——那种幻梦似的胡思乱想被它完全吸纳、消失。于是他所见到的，便比初时在山脚看到的更明亮生动了一些。
“为什么不答应你呢，我……我不是答应你要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吗？答应了那个，就得答应这个啊。”
况且就算——就算他其实并不能完全忘记那天，文相赫也没理由拒绝徐夏润。
出发之前还有些期待呢，只是他不好意思这么说。
“看起来你对这座山已经非常熟悉了，连到哪里是一半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以是借着这次短短的旅行有话对他说吗？
思维一遇到这样的地方就会打结，为了避免他滞涩的脑子再做出什么错误的判断，他决定还是不要臆测她的想法了。
徐夏润是女人，并且徐夏润不是一般的女人。
“不是为了扫兴才说这种话，但我的愿望应该是不太能够靠别人来实现的那类。反正。”
越往上，风景越美，空气很清新，简直像重新换了个肺。文相赫做了个深呼吸，感到莫名有些轻松，知道这悲伤的、混乱的、荒诞的一切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而且实在太多了，装在心里都时常有愧，不好意思说出来。如果凭借自己做不到的话，那么就也不麻烦神明了吧。”

徐夏润

我们从山脚到现在，气喘吁吁走到的这一路，都在说一些轻飘飘的事情，好像谁都没有打算去碰那些重的。
唯一的沉重，大概就是把两具很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往上抬。
文相赫走在我前头几步，我们之间始终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像有一根很细的线松松地牵着。
这个距离让我觉得安心，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他在前面。
我有时候想，一个人能和另一个人一起走，却不用非得并肩，这种走法其实很难得。
多数人一起走，要么快一步，要么慢一步，总要迁就出点什么。
但，如果不迁就呢？
像现在这样他走他的我走我的，走着走着，居然还在同一条路上。
我们都知道我们是在一条路上走着，其实也是很好的。我数着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
最后登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山顶比我想象的要安静许多。
雾忽然全散了，像谁把那层纱一把掀开，天在我头顶整个地亮起来，蓝得很干净。
脚下是火山口的边缘，往下看，是一个凹下去的、灰褐色的盆地，白鹿潭缩在底下，一小汪水安安静静的，像山的眼睛闭着。
风到了这里反而小了，大概是山顶空阔，风没了来路就懒了。
只有一种很低很稳的呜声，从盆地底下传上来，像山在胸腔里叹气。
我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保温袋。
其实我带了很久了。在首尔出发前，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装进去。
“文相赫。”
我把保温袋打开，一掀盖，热气先冒出来。
“来喝海带汤。”
“现在男人女人都会体会到‘运气顶顶好’的快乐了。”

文相赫

白鹿潭在他们的视野里变成一个凹陷的白色器皿，积雪并不厚，薄薄地覆在粗面岩上，岩壁的圆顶从雪下鼓出模糊的弧度，就如同某种巨大的骨骼正在皮肤之下安静地呼吸。湖盆在雪下，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风从南侧的绝壁翻上来，一遍遍地灌进衣领和袖口，直到指尖变得像别人的指尖，僵硬，发白。
好像从没有欣赏过这样的气象，只觉得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了，远处的云朵几乎贴着东侧缓缓倾斜的山脊滑行，边缘模糊，看不出是在移动还是停在原地。视线再往下，济州岛的海岸线变得几乎不可辨认。
“你一直背着这个？”
海带汤当然不算稀罕，但她刚才提起了玄彬——
停停停，文相赫攥了攥袖管里的拳头，赶紧叫停了这种胡思乱想。他在夏润面前也许永远做不成聪明人了，还是放弃这种自作聪明的时刻吧。
虽然不得不说，心头席卷着汹涌的感动，但眼神微微闪闪，抿着嘴唇。
“好吧，就为了这个，我决定提前七个月过生日。”
金三顺那天不就是在过生日吗。
“‘顶顶幸运’这种事，在生日当天发生的话更好吧。”
捧着保温碗，虽然手上还是很冷，但热气已经把他的脸颊烘暖。文相赫心想，看吧，朝神许愿没有用，但让夏润偶尔充当一下类似的角色，他也愿意相信。
抿下一口，比起味道的好坏，光是这种温度就足以成为美味了。
“你也喝吧，不是那么说的吗，”他模仿着剧中人的口吻，“‘以后会有用处的’。”

徐夏润

两个人挨着随意坐下，石块是凉的，坐久了，那种凉就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往旁边挪了小半步离他近了一点，却依旧没有贴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很窄的缝。
“哦。”
“我本来想，如果爬到一半我们都要投降，就在半山腰当场喝掉它。”
“那时候我在想，反正不管在哪里喝，味道应该是一样的吧。”
把保温袋里另一只碗拿出来，拧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端起自己的那只碗，喝了一口。
风从绝壁那边翻上来，把碗口的热气吹斜了，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海带浮浮沉沉，像几片被吹到水面的叶子。
眼睛里的济州岛海岸线在云下面，模糊成一条很淡的灰线，离我们很遥远。
但头顶的天蓝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但是呢，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还是山顶的风光比较好啊。”
我侧过头看他，少年的眉眼浸在山顶透亮的天光里。云雾散尽之后，一切都清清楚楚。
我举起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是保温碗，碰出闷闷的声响。
但是没关系。
“今天很完美不是吗？”
“不过，哪有提前七个月过生日的道理。”
“是要祝wuli相赫昨天、今天、明天，天天都快乐吧。”
希望今天会成为他口中那种“以后会有用处的”那一天。

文相赫

每年随着樱花时节的临近，首尔市政都要发布“樱花前线”的消息，电视上也推出哪里樱花开了几分、哪里已经盛开等赏樱景点五彩缤纷的图像。
可是迄今为止，文相赫几乎不曾充分欣赏过那些樱花。
虽然很想去樱花开得正盛的地方悠悠然一饱眼福，但归终因忙于工作而未能成行。仅仅看几眼住处附近路边的樱花和公园里的樱花草草了事。
不过此刻，望着干净无暇的流云，文相赫感到自己就像站在万仞悬崖之巅，夏润的眼睛就是悬崖下广阔的深渊，深渊上覆盖着洁白的雾海，但阳光从所有的方向洒下来，使得它变成了绚丽的彩色，无边无际地涌动着。
正如“了无静心”之语所示，樱花无暇心静，留下的只有匆忙之感，花开完了，反倒让人释然。
“难得和你一起登山，就算你中途要放弃，我肯定也非拉你上来不可的。”
因为山顶的风光，就是比较好啊。
连海带汤都要“碰杯”的两个人——他猜不出她是不是有意，只觉得自己现在对于曾经相似的回忆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引擎的轰鸣、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但最后终于被他战胜的石阶、还有眼前的这一切，终于把他洗脱出了那种气质。
“是啊，完美，在你拿出这只保温碗的时候，太阳也忽然间露面了。真的像是神迹一样。”
又啜进大半口海带汤，用吞咽的动作掩盖了隐约发紧的喉咙口。
“哇……神仙夏润在赐福给我呢。”
山上冷，冷真好啊，偷偷猛吸一下鼻子也没人发现。
“放心吧，实现你这个愿望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