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3月22日 | 赛车场】——申律安&徐康仁

申律安

申律安

我并不怎么来这里，比起他们几个来说。
原因也很简单，我不喜欢赛车这类赛事项目，耳边的轰鸣很剧烈，只是坐在观赛台上就已经觉得整颗心脏被人抓住。
可这种感受，却是徐康仁喜欢的。

入了夜的Round 9，是因为少爷的心情吗，都没有开灯。
我举着手机的灯光，一路从外面走过来，直到在休息区捕捉到他的身影。
现在，是寂静的。
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关掉手机，我递过去一瓶水，还是没说话。

徐康仁

挂掉电话后我开始放空，长时间地身处黑暗，庆祝的人潮已经散得太干净，现在是太安静的存在了。
原本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会被浓稠的黑暗捂住口鼻溺死，然后向下沉，直到大汗淋淋地惊醒，才会心想——怎么会这样啊。
——如果需要反复确认存在。这样没有质量的言语很早就浮于水面上了，像一片落叶，又也许只是一片影子。
而我想要的也不过是一片落叶。

我在扪心自问为什么很难说出口时被灯光晃了晃，眯起眼睛发现是手机的灯打过来，抬手挡了挡的时候，有人在身边坐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和风声一起来的，我的耳朵又传来类似的麻痒。
伸手接过水，塑料的外包装拧出了听起来很萧索的声响。我没有拧开瓶盖，握在了手心。
“来找我，只是为了这样坐着吗？”
在张口的那一刻停顿，直到肩膀终于坍塌地卸了一口气。难以出口的话浓缩成单调的音节，声腔震动，却很低地。
“……谢了。”
不是为了一瓶水。

申律安

灯光晃到他的眼睛，很难说我是不是故意的。
准备修能考试的那个冬天，我给自己的压力很大。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喝点烧酒吧，保证会睡个好觉。
十八岁就是很容易相信任何保证的年纪吧？酒精滑进我的胃里，就像一支火柴，擦燃堪以燎原的火花。
我不太记得在那之后我有没有睡一个好觉，也忘掉了那杯酒的味道，只是记得，头很痛。
可能这就是一直以来我不怎么喜欢喝酒的原因，总觉得把酒精当作逃避坏心情的途径的话，会显得人很脆弱。
但，人的确很脆弱。
我在见到徐康仁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嘁了一声，我说，那你呢。
“让我来，只是为了当面和我说谢谢吗？”
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粗糙的石子磨砺着我的手心。
抬起头，我想，站在樱花树下和坐在这里看到的夜空也没有任何不同嘛。又为这种幼稚的想法笑了。
这个角度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我不会哄你的，徐康仁。”

徐康仁

“我知道。”
“只是因为很久没见面了”这句话哽在喉咙里，像着急地吞下一根被抛过来的肉骨头，却卡在了那里，进出都很难地叫人咳嗽了，还要嘴硬说刚刚呛了口风。
现在还不属于夏天，刚结束赛车拉练后后颈覆上的湿润薄汗早就被片刻后的凉风拂去，而在早就干爽之后又过了很久的现在，学申律安抬头望天，后颈的头发扎入脖颈，又产生湿漉漉的燥热。
因为刚刚哽住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顺滑地流了出来，明明抬头的动作该把话倒回喉咙里。
大概是天真的很漂亮。
我对着一望无际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夜空，熟练地为每一次找好了瞎话的借口。
但说出口真的很羞耻，脖子开始变红的时候迅速低下头，在视线莅临之前遮住反应。
“听到好话的时候，就应该好好接受了吧。”

我忘记了，本来也没有灯光，她是看不见的。
唯一的亮源来自密密麻麻排布了消息预览的手机屏幕，在一跳之后很快就熄灭。
从所有因为清除而不屈不挠的讯息中找出申律安的对话框并不很难，只有她的头像后面没有飘着鲜红的1或2。
空白一片的界面里，好像是要全部重新开始的样子，只留下了最后一条。
：看到了吗？
如果是狼狈的样子，没有希望她看到的理由，明明一定会得到大小姐的奚落——例如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啊徐康仁。
实在是逊毙了。
想想就可怕。
“最近很忙吗？”
“没有这件事的话，是不是还是不会见面？”

“还因为之前的事在生气吗，申律安？”

申律安

嗯了声，我说那我会好好接受的，你的感谢。
“是很忙啊，一个人住很麻烦的，再加上工作有时候也很让人苦恼。”
我补充了一句，但你今天不许评价我的工作，我不要听。
还没有自恋到那种程度，会认为徐康仁的心情是因为我才变得这样糟糕。
可是别扭的徐康仁又从来不选择直接告诉我问题的所在，讲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冷冷的，如果我有心忽略，其实很难判断出来他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坏。
“你说哪一件？”
很快否认，我说没有。

驯服的规则是，靠近，憧憬，喜欢。人类的爱好是，喜欢，驯服，占有。
我和徐康仁之间应该归类于哪一种？不知道。因为一切的出发点或者落脚点，都应该有喜欢。
可是我们没有过这种字眼的提示，那些有关于确切的、具体的部分，统统被我们遗留在类似于争吵的时候。
对于这种事情我们一直在逃避，像从两个不同的入口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没有目的、方向不明，就只是在路上走。
而我，似乎也没有真的想要找到那个出口。

“你那天说的没有错，我们两个又没有在恋爱，都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所以收收你的坏脾气吧徐康仁。”
“谁会喜欢这样的男朋友？”

徐康仁

“我没有要成为别人的男朋友。”
我在这一刻突然觉得百口莫辩，第一时间抢答的不像正确答案而像宣告，对于申律安我一向站在上风吗，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可要如何作出其他的回答，就像个“绅士”一样，变成申律安能够以平常的微笑去面对和相处的那种样子，难道就是对的吗？这样所有人就能开心啊？
前所未有的未知突然显灵，隐形的荆棘暗中发作，扼住了我的喉咙。
可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只好手忙脚乱去找补，例如别人指的不是别人，没有的意思也不是单箭头指向申律安。
应该要说出口吗？我的福至心灵在下一句，才恍然大悟于她最近的变化，根源在并不隔音的开放空间的走廊。
矿泉水瓶的塑料环崩如裂帛，不知道迸到哪个方向去，她的眼睛不在低的位置，话语依然变成利刃，申律安尤其擅长。
因此紧跟下去的不是解释。
“你听到了？”

“在意这点的话，为什么没有来问我？”
诧异来的很短暂，所以哪怕是问也像平和地诉说了。
和律安没有在恋爱是事实这件事，我当然可以说。但背负着父母长辈们期望的这一件，却意外的不是常常叛逆的徐康仁想要躲避的事。
喜欢是很模糊的字眼，是即使到22岁依然无法袒露的字词。
不是没有和女生走得很近的时候，要成为花花公子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可是我不大想。
申律安伴随了我的整个年少到现在，以至于一直顺理成章离得很近。有女伴撒娇似的抱怨了，她怎么一直在你身边啊？
申律安怎么一直在啊？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理应如此，所以哪怕说什么都没关系。
和申智信说要认识延伊是赌气吗？明明知道申律安也在家。哪怕没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怀疑过她会听到这件事吗？真的没有吗？我扪心自问了。
骄傲的徐康仁啊。
“我现在后悔了。”

“在尝试更多选择之前，试试看吗？像长辈们的期待那样。”

申律安

“后、悔。”
“为什么会是后悔这种形容？”
常常感到人是如此渺小，天黑了、关掉灯，就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光亮。无论是置于人群之中，还是脱离人群之外。
偌大的空寂的R9，就只有我们两个在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自以为在开玩笑，但没想到会被我听到？还是，觉得我生气了，想要用这种方式哄我？又或者，突发奇想，想要听长辈们的话？”

有段时间流行一种游戏，开始时所有的玩家都要闭上眼睛，感受到黑暗的时候即进入循环，然后在这样无尽的迷惘里虚构关于那张身份牌的所有。
诡计穿插在真话之中，构成那些看不破的谎言。
而我在所有的游戏里的初衷仅仅只是，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换取一个想要的结果。
吞一千根银针和把鼻子变得更长，到底哪一种才是惩罚？痛与苦，一定要反复咀嚼才可以消磨殆尽吗？
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山本高远的画。表情淡漠的少女，盛放玫瑰的心脏，藤蔓缠绕的骸骨，唯一让人恐惧的部分是，画里的人物总给人一种即将彻底消失在时间的深渊中的感觉。

没有等他回答，我自顾自地转了话头。
“你知道吗，前阵子我刚搬出去一个人住的时候，，每天躺下去都睡不着，加班、运动没用，听助眠的白噪音没用，吃褪黑素没用，喝酒也还是没用。”
“我差点以为是我骨子里很恋家的缘故。”
“但不是的，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现在，我扭过头看着徐康仁，莫名有些心虚。以往我们没有过这种对峙，自然也没有过这种忐忑的对视。
明明是类似于告白的场景，却丢失了想象中那些浪漫的情节，但一切又好像撰写好了的那样。如果我只是申律安，我其实不应该犹豫，而是直接点头说，好。
但我真的很想问他，徐康仁，你喜欢我吗？而提问之前，我更需要先问自己，我喜欢他吗？也不知道。
在认识到喜欢这两个字之前，我们先认识到的是彼此，自然而然可以把所有的渴望、需要、留恋，都比作成了很类似喜欢的物质。
和恋爱很像的关系，和爱很像的情绪，却是由我们两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人构造出来的。
难道，我们之间也只是一场谎言的游戏吗。

“徐康仁，会不会你也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我不在你身后，而已。”

徐康仁

“因为想说所以说了。”
我无法回答为什么后悔这个问题。究其根本原因在撒谎和沉默之间无从选择，于是坦诚地告诉她。
“开玩笑、哄你、突发奇想。都不是。”
我又重复了一遍，在口舌开始变得干燥之前复述大脑里纵横勾勒的皮层。那里只是在一瞬间神经元集群开始放电，闯入式地自下而上冒上来，形成了一个泡泡似的念头。
所以现在。
我把它戳破，集群过电般的感觉在全身连结成天罗地网的球状闪电，一系列的追问中一个个地否决，而后顽固地在其中抬起头来。
“只是想说所以说了。”

现在，我原本该预测申律安理所应当地和每一次那样说好，即使中间也许崎岖了一些，她会闹些脾气也没什么，但结果总是一致。
徐康仁的自信毫无根源又来源于申律安，所以在话脱口而出后才发觉早已经不那么一定。因为主体的改变而导致结果的偏差，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在室内进行不合时宜的对白，没有光的黑暗沉底是一片浓郁，把所有颜色都染得深重。申律安黑色的剪影，是扭头看过来的样子。
声音依然轻飘在空气上层，我意识到她在看我了。
反观自己一瞬间的哑口无言，在反应之后想要追上她的话，刨根问底，但心中混乱抓不住具体的问题。
“就算是不习惯，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没人不知道我们总是在一块这件事。”
我真实有些困惑，但机会转瞬即逝，所以伸手去抓。

抓住的是申律安的手腕，施加拉力牵引，剪影朝我靠近。
手腕柔软翻转，阴影兜头而下，抓一把贴在额头的头发，倾身而上，快触碰到近在咫尺的嘴唇。
也许刚喝过水，反衬得唇肉滚烫，温软，刚出炉的焦糖布丁。
我不知道她的嘴唇是否是这样的触感，脑海中出现学生时代跑过一千米冲线后被第一瓶矿泉水淋头浇下去，睁眼握住的手腕。
被滚烫的体温反衬，她的手腕只比冷水高十几摄氏度，恒温得不疾不徐。
“有什么区别吗？在任何位置，以任何身份，只是想要在我身边罢了。”

申律安

失去支撑的身体差点栽倒，但其实没有这种可能，因为徐康仁会接住我，在任何时刻。
一只手虚浮地撑在他的身前，我抬一抬头，鼻尖几乎可以蹭到他的脸。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我可以看清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绒毛，仅仅可以容纳得下彼此的呼吸，温热的，轻盈的，看不见具体的形状，只剩下耳朵去听。
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此刻近得就只可以感受声音。
“既然没有不同，那为什么要改变？”
“就算我们没有在一起，看起来也还是会一起，不是吗。”

脑海里经常会浮现这样一个问题，徐康仁是不是我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不需要费力就可以把握住的关系？我们没有血缘的羁绊，也没有任何利益的往来，所以才能在面对彼此的时候，就只是两个名字，徐康仁，和申律安。
也许因为什么关系都没有，才造就了我们在其他人的眼里，是理所当然要走在一起的关系。
是这样吗？在此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我们真的开始处理这段漂浮的关系，我才发现问题的答案一点都不清晰，迷宫的入口处怎么没有张贴一张玩法总则？让我无法沿着弯弯绕绕的路线找到出口。
于我而言最为稀缺的盲目自信，在长久的年月中逐渐成为了再也不愿意面对的沉疴顽疾。

微弱的光照在我们的身上，没有明亮的部分了，目之所及都是阴影，仿佛身处一座孤岛。月光好像是凉的，被熨热的皮肤温度一定来自于他，一种熟悉的感知。
23年的冬天，我们去北海道跨年，沿着被雪覆盖了的蜿蜒的海岸线走路，玩的很尽兴所以忽略温度。回到民宿后徐康仁生了一场病，没有很严重，但他在发着烧，我于是学着大人做的那样，用自己的额头去触碰他的额头。
那时候我没感觉到不自在。现在呢？
“有区别的。”
这句话之后，我觉得我们应该再进一步，用语言衔住他的嘴唇，再用亲吻吞没掉语言，让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失去作用，在这个贴近的瞬间。
可我只是在他的手心里挣了下，好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却逃不掉。
“没有的话，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对你来说其实也没有差别。”
“……会不会，让一切都停留在现在会比较好？”